她看着台下,仔细去瞧浅蓝色灯海下每一张脸,依旧是密集的人潮,隐约发现几张熟悉的面孔。
一切好像和曾经没有什么不同。
“很熟悉,很平静。”她的笑容平和,“我站在这里,只为了享受音乐,邀请大家和我一起在音乐里游玩一段路。”
“说得好!”主持人鼓起掌,用夸张的语气挑起气氛,“南长庚依旧是南长庚,无论经历过什么,对音乐的热爱永远不会改变!”
“那么接下来,舞台就留给你了。”
主持人离开,只留南长庚伫立于舞台中央,打光一变,音乐前奏响起。台下是一阵更激烈的呐喊。
她戴上耳返,耳里除了音乐再无其它,微微垂眸,心中无比安宁。
站在舞台上唱歌这件事,在她心里从未如现今这般纯粹过。
从前她表演,要顾虑台下的反应,要紧张是否会出错,要在乎那望来的一双双眼睛是否热情专注,满怀喜爱。
如今那些纷杂的多余情绪全部消失了,她仅仅在唱歌,在一段音乐里畅游一趟。有人能沉浸入这条河里与她短暂相伴很好,没有也没关系。
她不再刻意去看台下的面孔,目光虚虚地落在远方,让音乐经过她的喉咙流淌出来。
这是一首讲述宇宙的歌曲,名字叫《DeathandtheUniverse》,寂静宏大,空旷广阔,编曲如苍冬月辉,嗓音泛着矿石般的冷,似抬头仰望星空时听到命运之河发出的一声长叹。
余猫看她,无法看清神情,那冷冷的灯光是浸没她的,又似是从她体内迸出。歌声浩远传遍整个场地,饱含的感情被低厚嗓音包裹,像冰中火,像一位慈悲而漠然的神明。
她抬手,取下了左耳的耳机。
更清晰的歌声涌入耳中,恍若波纹涤荡过她的灵魂,激起眼眶一阵温热。
身体的力气一瞬间被抽空了,意识脱离对躯壳的感知,似已化成碎片碾成光点,融进那大片的光芒里,环绕在她身畔。
余猫难忍地萌生出能在此刻消泯的希冀,渴望融化在时光于当下的定点,永久成为女人歌声的一部分。
这份渴望在演唱最后一个音符结束后,须臾化作巨大的空虚。
观众席爆发激烈的呐喊欢呼,她听在耳中,只觉得那声音像落进黑洞里,来不及激起回声便已被吞噬。
打光变回常规灯光,主持人重新上台,一开口说话,歌声遗留的残片也被抖落干净。
“太强了,实在是太强了,果然不愧是南长庚。”主持人连连摇头感慨,一副震撼到近乎失语的状态,用力叹了口气缓解心头的激荡,问台下:“大家是不是都很激动?”
下方传来大喊的:“是!!”
“台下人多,我看不清你们有多激动,但是台上最激动的人我一眼就知道是谁。”
主持人转过头,视野囊括身右侧的南长庚与更远处的选手席,含着笑:“长庚是不是也知道?”
南长庚顺着她的视线望去,目光触及泪流满面的一张脸,蓦而怔愣。
主持人觑着她的反应笑,“看来是知道了。来,让我们采访一下余猫此刻的感受,从她脸上我好像能看到现在台下你的许多粉丝们的模样。看见自己偶像终于又站在大舞台上唱歌是种什么样的心情?”
选手席,工作人员将话筒递来,在余猫脸前晃悠好几下,她才似终于识别到物品的机器人,抬起胳膊将其接过。
她流泪,像天上落下几滴雨一样寂静。没人能把天落雨当成天在哭泣,也没人能从她空洞的眼眸中体会出她的情绪。
面无表情,冰冷冷的,是泪,却如金属上滑过的几道水痕。
余猫切断了情绪与身体的大部分连接,若非如此,她早已失控。因为无论是快乐还是悲痛,一旦浓烈到一定程度,必得奔向毁灭而去。
她听到了主持人的提问,试图牵出一缕理智去思考。
什么样的心情?
情绪无疑是高昂的,但那感情不像快乐,也不叫幸福,或许亢奋能形容它的一部分。
如教徒面临神迹显现,狂热之心攀升爆炸的刹那,将它团成包裹在牛角里的一团血肉,受到浩瀚恐怖的力量向角尖挤压,集中到极致。
没有太多可形容的感情,只是在烧,像火一样烧。
压缩在一动不动的孱弱躯壳内,将她的灵魂煅烧到扭曲。
余猫怔怔握着话筒半晌,才勉强操纵起肺部吐出轻语:“心情…就像看到了神降临一样吧。”
迟疑太久,显得十分艰难,反而削弱了她话语传达的实际意思。
尤其大家早已听多了节目里过度赞扬的官方场面话,余猫此言也并不如何出乎预料,大部分人都忽略过她话中究竟蕴含着几分真心。
只有南长庚看了她很久,蓦而领略到其中一丝受高温扭曲般的虔诚,心脏陡然漫开一阵惊悸。